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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声音联接世界——关于上海译制片厂
用声音联接世界——关于上海译制片厂
作者:admin  发表时间:2014-2-9
 

      王小波在他的《我的师承》中曾经写道:我们那代人有一个不公开的秘密:你要学最好的文字,就要去看译著,因为最好的作者在搞翻译。他们“因为强烈的文学素质和自尊,都不能写作,只能搞翻译”,“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留下了黄钟大吕般的文字”。
  我们也可以这样说:你要了解中国那一代最好的电影人,要去看配音,那一代中国人,最好的演员在搞配音,因为那代中国电影的单调和呆板,惟有配音能让他们发挥才华,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留下了黄钟大吕般的声音,而且,永不消散。


 

  实际上,说上译厂是中国人最早认识世界的一座桥梁,既准确亦不准确。所谓不准确,是因为当时上译厂的配音,并不是给中国的所有观众看的,当时这些集中中国最好的翻译家,配音演员,用他们的全部精力和才华配制的,很多都超越原作水准的经典,其实当时只是以“内参片”的名义,供给四人帮等特权阶级享乐用的,如配《罗马之战》,当时据说是林彪指名要看的,江青喜欢好莱坞明星泰伦·鲍华,每部他主演的片子都要配。文革结束后,配音片流入民间,为人所知,但也有很多当年配音的作品就此湮没于时代的洪流之中。笔者曾就此事向童自荣求证,并得到了证明,他曾经见过邱岳峰配音的几部作品,至今未见于世。
  但是,上译厂的作品又的确是中国人,至少是民间最早认识世界的一座桥梁,邓公改革开放之初,中国人最早了解世界的其实正是两部译制电影,《追捕》和《佐罗》,前者让国人看到了外面的真实世界,后者则让我们了解了个人英雄主义和浪漫传奇原来也是这样的具有魅力。影片的几位主要配音演员,为高仓健配音的毕克,为唐塔配音的邱岳峰,以及为佐罗配音的童自荣,这几位全国人民连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的演员,从此成为全中国人的集体偶像。
  上海,上世纪20至40年代,中国电影的辉煌在这里诞生,50年代后,新中国电影的苍白时代,中国配音,中国动画,这样两个充满创造力和人性的光辉,几乎成为异数的电影类型,都诞生于上海,这不是偶然的。


 

      传奇的创建者


  上译厂的辉煌的缔造者是陈叙一,翻译家,导演。这位受到后来所有上译厂演员尊敬和怀念的老厂长,他的“翻译要有味,配音要有神”,不仅是配音的指导思想,也可以说是表演,甚至是编剧等许多艺术形式的概括总结。他自1949年奉命组建上海译制片厂开始,从无到有,培养了邱岳峰、李梓、毕克、尚华、赵慎之、刘广宁、童自荣、丁建华、乔榛等一大批配音人才。一直到1992年4月24日在工作中去世,陈叙一一手建立了上译厂,而陈叙一去世后,则有人说出了这样的感叹:“陈叙一走了,译制厂死了。”
  陈叙一是杰出的翻译家,童自荣曾经在一篇怀念陈叙一的文章里,把《佐罗》的剧本翻译第一稿与陈叙一的修改稿并列对比,可以看到陈叙一的修改具有点石成金的绝妙,“杀一个好人容易,而杀一个罪人,就不那么容易”,陈叙一的译本有着诗化的节奏感,铿锵而浪漫。《尼罗河上的惨案》中,大侦探波洛的口头语“take it easy”,被陈叙一译为“悠着点”,举重若轻,真正达到了信,达,雅的翻译境界。《加里森敢死队》里,流氓队员们对加里森的称呼“sir”,无论“长官”或“先生”都不对劲,陈叙一将其翻译为“头儿”,真有一种信手拈来的绝妙感。还有著名的《虎口脱险》中的一场土耳其浴室接头戏,尚华和于鼎配音的指挥家和油漆匠,哼着“Tea for two”作为接头暗号,原来的版本被译为“情侣茶”,但演员怎么唱怎么别扭,陈叙一看到后,就将其改为“鸳鸯茶”,大家都拍案叫绝。有人说:今天谁还能想出这么妙的翻译,恐怕要被翻译成“两杯茶”了。
  陈叙一是以真正艺术的态度来对待配音,在一出戏中,他认为女主角一句台词“雨停了”说得过于苍白,没能传达出人物的内心活动,于是他给演员们详细分析了女主角的处境和感受,谈了整整一个半天。后来上译厂常说:陈厂长说戏,光“雨停了”三个字,就讲了半天。他还要求演员们读《圣经》,因为国外很多电影都会从这里引经据典,那时大家都通读了很多外国名著。
  陈叙一还是一位杰出的组织者,他擅于用人,如配《王子复仇记》时,他借调来了孙道临来为哈姆雷特配音,请舒绣文为《乡村女教师》配音,经典的《巴黎圣母院》,是他请翻译大师王道乾翻译的,《王子复仇记》的译本,陈叙一选用了以卞之林译本为主,卞的译本简洁,节奏感强,适于表演,而不似朱生豪版的繁复华丽。
   陈叙一生前翻译的最后一部作品,是英国电视连续剧《是,大臣》。那是一部被称作“几乎无法翻译”的电视剧,里面充满了英式的俚语、双关语甚至三关语。此时,他已患喉癌,刚做了声带切除手术。尽管无法言语,但陈叙一翻译好交到导演手中的剧本,每一页稿纸的空白处,都写满了有关台词的注解,甚至还会注明:影片中的人在玩什么牌,怎么个玩法,演员们应该怎么叫牌。1992年4月24日,陈叙一去世,享年75岁,昏迷住院前还在看剧本。


 

      永远的邱岳峰


  2007年,一位叫张涵予的演员因为电影《集结号》中的谷子地一角走进人们的视野,而这位曾经做过十多年配音演员的中年男人,正是当年上译厂的崇拜者之一,少年时张涵予即能唯妙唯肖的模仿邱岳峰的声音,虽然后来他进入上译厂,与自己的偶像们一起工作的理想并未实现,但张涵予还是考入中央戏剧学院,成为了一个配音演员,并得到了“小邱岳峰”的称号。最具有“小邱岳峰”特色的配音是《佐罗的面具》里的老佐罗,张涵予深沉,磁性,充满内涵的配音,很明显在向当年邱岳峰在老版《佐罗》中配的维尔塔上校致敬。其实又何止是邱岳峰,李扬的《西游记》配音的孙悟空不就是在模仿邱岳峰的《大闹天宫》吗?前几年的《星战前传3》西斯大帝的配音也明显在模仿邱岳峰那种优雅的邪恶。
  中国最伟大的配音演员之一邱岳峰,刚进厂时不被所有人看好,因为他的声音沙哑,先天条件不好,只有陈叙一认为邱岳峰声音有特色,理解、能力强,力排众议将他留下,邱岳峰后来的成就也证明了他的眼光。
  在《悲惨世界》里,邱岳峰配音的小业主德纳迪埃,把一个穷酸、刻薄、自以为是的吝啬鬼兼暴发户的嘴脸用声音演绎得真实无比,偏偏他的声音又是那么百听不厌。邱岳峰的声音好听,并不是童自荣式的华丽,也不是毕克式的浑厚,而是韵味十足,情感跌宕,饱含人生的种种况味。邱岳峰配一百个角色,就有一百种变化,绝不雷同。《巴黎圣母院》里的巴罗德神父,虚伪掩饰着他的邪恶;《追捕》里的唐塔,“走过去,你可以溶化在那蓝天里!”坏得多么优雅,简直有催眠的魔力;《王子复仇记》中的波罗纽斯,忽而搞笑忽而睿智;还有《佐罗》中的维尔塔上校,阴鸷,狠霸而又老谋深算……
  邱岳峰的配音以坏人著名,但其实他配的好人更加出色,邱岳峰在《简爱》中邱所配的罗切斯特,对简内心欣赏表面却轻蔑的感情,还有邱岳峰为卓别林配音的一系列影片,都十分精彩,如《大独裁者》和《凡尔杜先生》结尾的两段演讲,风格情绪迥异,可以和卓别林的原音对照来年,可以感到邱岳峰的配音丝毫不逊于卓别林的原版。
    特别推荐邱岳峰配的波罗纽斯在《王子复仇记》中给儿子的大段临别赠言,“凡是交情经过考验的好朋友们,就要紧紧地把他们拉在身边,但不要对每个半生不熟的人过分的去周旋”,特别是在人们只知交际,不知朋友的时代,我更加希望每个朋友都能够“实现这番话”。
  邱岳峰的声音世界,以及他的种种生活点滴,一直令我相信,邱岳峰是个内心非常细腻和丰富的人,有着艺术家的恬淡和严肃的气质。然而,他经历过了文革,却在文革后因为生活中的种种痛苦和绝望而选择了自杀。归根结底,仍是时代的悲剧。邱岳峰声音中那么丰富的人生况味究竟从何而来?大概痛苦真的是一个人最大的老师。


 

    一时多少英杰


    和邱岳峰的名字经常联系在一起的是毕克。邱岳峰的声音沧桑睿智,而毕克的声音让人想到的却是一个成熟坚毅的中年男人的形象,邱岳峰常和毕克在配音中搭配,邱配反角毕配正角。毕克最著名的角色是《追捕》中的杜丘,一副低沉浑厚的男低音将杜丘以自己的力量改变命运的气质渲染得更加令人信服,高仓健也因这次配音而和毕克成为终生的好友。毕克也配过《简爱》,和邱岳峰的版本可说各有千秋,毕克的罗切斯特更深沉一些,邱岳峰的则更多沧桑。
  李梓是女配音演员中成就最高的一位,她配的女性角色如邱岳峰般丰富多变,但却大多拥有一副李梓式的高贵——无论是柔弱的简,或是豪爽的吉普赛女郎叶塞尼亚,都可以找到这种气质。李梓成就最高的配音还是《简爱》,她生动演绎出了这个表面柔弱而内心坚强,既令人尊敬又惹人怜惜的女性形象。
  孙道临是被陈叙一借来配《王子复仇记》的,一部传世经典由此诞生。孙道临再现了哈姆雷特高贵、抗争,以及挣扎的灵魂,令人过耳不忘,无论激烈的爆发或者飘摇的呢喃,都充满了动人心魄的力量。
  孙道临和邱岳峰是中国配音演员中成就最高的两位,邱深沉丰富,而孙高贵典雅,孙道临曾自谦说,自己并没有一个杰出演员的天份,孙道临并非没有伟大演员的天份,只是当时的中国电影没有容纳一个伟大演员的空间罢了。我有一个建议,可以把孙道临的《兵车行》与《王子复仇记》中哈姆雷特那段“活着,还是不活”的大段独白放在一起来听,你会发现东西方最伟大的心灵,原来是如此的殊途同归。而这两者在中文的声音中最伟大的演绎,都是出自于一个叫孙道临的名字。其中悲天悯人,忧世伤生的情怀,隔着千年的时空,撞击着诗人的心灵,又由诗人的声音,再度撞击着我们这些聆听者的灵魂。
  中国配音演员中成就最高的,可以说是邱,孙,毕,李四位。童自荣有过很好的配音角色,如《佐罗》和《天鹅湖》,但我觉得他是配音明星,而不是演员。中国配音演员中优秀的还有很多,如近年来整理了不少关于上译厂书籍的苏秀,善于为喜剧人物和反面角色配音的尚华,,被称为“配音公主”的刘广宁;擅于为老太婆角色配音的老一代艺术家赵慎之,《虎口脱险》里为油漆匠配音的于鼎,风和颇似邱岳峰的杨成纯,多配深沉优雅的老年角色的富润生,《少林寺》里为于海师父配音的盖文源等。

 

      动画片的配音


 
 中国动画片的配音也是上译厂的杰出成就之一,比如《渔盆》这样的小品,本来在艺术上没有太高的成就,但邱岳峰,杨文元等人的配音让它成为中国动画的杰作,特别是两人“升堂”一场戏,杨文元的县官,邱岳峰的神父,两人的对话一奴颜谄媚,一虚伪透顶,精彩无比。毕克与邱岳峰最好的合作其实当属《阿凡提的故事》,邱岳峰的巴依老爷愚笨可笑,除了邱岳峰,谁又能把一个市侩、愚蠢、自作聪明、肥头大耳的声音讲得那么有趣和耐听?毕克的阿凡提则有着举重若轻的智慧和潇洒,可说是个比杜丘更有魅力的形象。毕克在《天书奇谭》中所配的袁公也非常经典,正直坚毅而不失温情,一听就是英雄了得却又不通世故的悲剧人物。
  动画片配音中成就最高的还是邱岳峰,听听《哪吒闹海》里邱岳峰配的东海龙王,其两面三刀,狡诈狠毒的个性,让无数孩子恨到咬牙切齿;还有《大闹天宫》,邱岳峰的配音则如画龙点睛般给予了这部电影以灵魂。


 

      上译厂的今天与配音的未来


  上译厂的辉煌早已不再,近十年的大片配音中,些许的精品也多不是出自上译之手,陈叙一死后,上译厂变成一盘散沙,老一代配音演员大多退休,缺少了好的领导,童自荣逐渐变成一个只会卖弄声线的偶像派明星,乔童之争沸沸扬扬,与此同时的,是上译厂的配音量逐渐减少,配音水准下量,经济亏损,配音技术日渐发达,但没有人再像陈叙一时代般以艺术的态度对待配音。李梓曾经说过,有时她被请去配音,对方直接给她剧本念,人物故事全不清楚,现在的配音状况已是如此。
  译制片的辉煌能否再来这是很多人关心的话题,个人觉是不太可能的。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伟大,商业时代,已不可能再为一部电影耗费如此多的时间,金钱和人力,但大浪淘沙,虽然良莠不齐,偶而的经典还是会闪现,1994年的《狮子王》从翻译到配音都是不让黄金时代的经典,台湾版的《冰河世纪》中,李力群的配音仍然可以让人感受到一个杰出演员不同凡响的素质。近年的《料理鼠王》,虽然是用娱乐明星来配,但工作的认真是可以听得出来的,特别是剧本的翻译,正和动画片的主题一样,是“打破常规”。许多无法翻译的词句被不拘一格的改为中国式的语言,于是就有了“葵花宝典”、“夫妻肺片”、“竟敢在马老板面前耍汤勺”等等的妙语。上译厂2008年译的《飓风营救》也是水准很高,一句“我现在有办公桌了”这样传神的翻译让人看到当年陈叙一式的神采。但总的来说,上译厂一家独大的局面已经结束。
  不管怎么说,配音片在今天的重要度已经远远不及从前,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更愿意直接欣赏原版。不过,不管上译厂将来的走向,命运为何,我们这一代人都应该感谢上译厂,特别是老一代的配音工作者,他们最早让中国人看到了更加多元,丰富的世界,是将新中国与世界最早联系在一起的文化桥梁。

 

    来源:时光网——周黎明留言版  日期:2010年7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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